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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禱 - 谷川俊太郎

311東日本大震災發生至今已五年。每一年日本都透過各種方式提醒大家不要忘記大自然對人類的所作所為的反撲。記取災難才能借鏡未來。

朝日新聞這篇2012年的採訪,至今看來依舊令人警醒。

詩是什麼?詩人的角色是什麼?日本當今最重要的詩人谷川俊太郎要告訴大家,最重要的是好好地活在當下。

 

祈り

谷川俊太郎

一個大的主張

從無限的時間前端開始

現在也不斷持續著

帶著我們無數的提案

想要實現那個主張

(啊   太傲慢了  人類這物種  太傲慢了)

 

為了主張的闡明

我們難道沒學過嗎

為了主張的歡喜

我們難道沒做過嗎

 

我稚嫩的心

(壞掉的複雜機器裡的一根釘子)

現在只能相信祈禱

(從宇宙中的無限小

到宇宙中的無限大)

 

希望人們的祈禱會更加有力

希望人們對地球的孤寂更加感同身受

讓我在睡前祈禱吧

(每個地方都是地球上的一個點

每個人都是人類的一員

讓我忍著寂寞祈禱吧)

 

一個大的主張

從無限的時間前端開始

現在也仍持續著

然後

一個小小的祈禱

在幽暗的巨大時間裡

儘管微弱卻堅定地想要燃燒

現在   燃起火焰

 

 

 

 

抱著懷疑,像工匠一樣寫著

谷川俊太郎專訪

二〇一二年三月五日掲載

 

 

 ――震災後,您本身詩的語言有產生變化嗎?

雖然和911發生時有同樣的感覺,但在下意識地、或說潛意識裡,卻無法產生語言文字,在難以言喻的感覺中,震災帶來了很深的影響。詩從潛意識裡產生。但陷入了震災和核能事故的陰影中。

 ――震災後社會上的評論是?

大家都覺得非常搖擺不安吧。受災者的言論並不是像評論家那樣的說法,而是「那個誰沒事」或者「因為房子毀了,我們去哪裡哪裡」之類,非常有真實感的當地說法。而媒體傳播的說法很動搖、大家都失去了平常心。

 ――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度過這一年?

踏實地過著現在的生活是最重要的。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提供協助。加上我年紀大了,就算我去了災區也沒辦法當義工幫上什麼忙吧。能做的就是捐錢了。這也是最有效的吧!

 ――身為詩人的角色呢?

我打算就像平常一樣寫詩。震災後,我不直接以311為主題來寫詩。因為不是災民,我覺得不真實,所以不想寫這個主題。

 ――谷川先生拒絕了以震災後的世界為主題的邀稿請求。

不得不去意識到震災,以及為了某個主題而寫,是寫不出好詩的。如果我是災民我就會寫吧。(對發生的大事)馬上就有反應這點,我對此是抱持疑問的。在發生那種事時,可能過了幾年才在自己的下意識裡蠢蠢欲動,然後某天或許意外地變成了語言文字表現出來。正因為是詩人,我沒有非要用語言去回應那個現實的心情。毫不動搖地過著和平常一樣的生活是最重要的。

 ――詩人和合亮一從福島發表詩,雖然獲得了很多讀者,但詩壇也對他有所批判。您怎麼看?

和合亮一的文字是現場的文字。我不會站在「那不是詩」的立場。可以說是不是詩都沒關係,只要是好的文字就夠了。我覺得只要是可以感動人的文字,詩也好、散文也罷,都沒有關係。

 ――和合亮一的人氣證明了詩一般的文字是必要的。您不覺得有回應那個需求的必要的理由為何?

教宗(譯注:此指本篤16世)曾說過沈默的重要性。我喜歡沉默。我有時會對各位的高談闊論感到厭煩呢!

 ――即使是作為尋求詩的語言也是嗎?

如果去看古典文學,這種時候用來安慰的語言要多少有多少。

 ――震災後,您怎麼看關於詩的力量?

從開始寫詩的時候,我就是那種懷疑語言文字、懷疑詩的人。這種時候,聽到大家對語言文字的渴求,反而會覺得很意外。當自己發生嚴重事故的時候,不想要被語言安慰。不如給我水、給我食物,或者給我溫暖的棉被。對我來說,與其說是詩人,我更重視的是一般人的說話方式。

 ――那麼對您來說詩的語言是什麼?

是沒用的東西吧!沒有用處的語言。被偷走都沒關係的。但這像是否定卻又是肯定。所以反過來說,聽到有人讀了我的作品而受到鼓勵讓我很開心。正因為有這樣受到安慰或是得到鼓舞的人,才讓我覺得詩至少也有這樣的作用啊。

 ――市井小民的語言和詩人的語言應該是有哪裡不同吧?

不就像是木材的職人製作木箱一樣嗎?例如不用釘子、選擇自己覺得很棒的木材。好的語言做出來的手工藝就會是好的作品,而且如果是美的東西,一般人也會買。

 ――意思是詩人在日常生活中必須做出好的手工藝品。

沒錯。

 ――詩人是為了誰而寫?

我已經很明顯是為了讀者、為了錢。因為是用詩來賺錢。因為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寫作。

讀者就是所謂的他者。完全是下意識的問題。從嬰兒時期到現在所產生的人際關係、與社會的關係,累積下來的一切,都堆積在下意識裡,透過那些累積而產生語言文字。

 ――存在著另一個自己。

經常是雙重存在的呢!當最初浮現出兩行左右的時候,完全是從下意識產生的感覺。自己也會疑惑為什麼會浮現出這樣的句子呢?看著螢幕的瞬間,自己也變成站在讀者的立場。這樣的反饋是不斷出現的,宛如某種轉換似的。

 ――無意識的世界是什麼?

包含宇宙的所有存在,是在人類產生語言文字的幾億年前就已經有的。這種先於語言的東西是確實存在於我們體內的。想要接觸這種先於語言的東西,也就是對詩的一種欲求。人類的嬰兒或是恐龍、自然,都是先於語言的。

與現實相比,語言真的是不完全的東西。如果現實擁有100的豐富,語言就只有2、3左右的豐富而已。所以如果不使用與一般實用性的語言不同次元的語言,就無法接觸到現實。迫使自己對於語言存疑、對詩存疑,才能寫下詩。

 ――您相信語言可以改變世界嗎?

我完全不覺得可以改變。語言的能量就像基本元素一樣,真的是很微小的。與政治、經濟的力量或權力相比,幾乎是不能比的細微能量。但是如果缺乏基本元素的能量,這個世界就無法成立了。透過如此微小的能量,我們做著自己的工作。所以歷史花了很長的時間改變人類。讀詩獲得安慰、得到鼓舞,我覺得是因為語言所具備的微小能量以非常敏感的形式作用於人的身上的結果。

 ――現代詩變成兩極化,有容易理解、撫慰系的詩,以及難以理解的現代詩。

我完全是抱著不干涉理論。讀者只要去讀自己喜歡的詩就好了。覺得現代詩非常有趣的人就去讀現代詩;覺得現代詩難以理解、很無趣的人,去讀相田光男的作品就好了。在這種程度上是不去分優劣的。過去有某種階級組織,會去評判這個人是優秀的詩人、那個人是庸俗的詩人。現在流行歌曲的歌詞也是詩,在難以區分什麼是詩、什麼不是詩的時代,批評家是很辛苦的。

詩向大眾社會擴散中,不管是電影、時尚、電視甚至漫畫,大家覺得不需要依靠像現代詩那樣尖銳的東西了,(透過詩以外的內容)滿足了對詩的要求。

 ――對谷川先生本身而言,詩的語言如果擴散了,能夠令它加速的是什麼?

以我來說,只是因為不會拿詩來裝飾廁所而已。這應該是其他人的功勞吧。我所想的只是所謂語言的新鮮度。我從沒想過要組合舊有的語言,寫出大家或許能夠了解的抒情內容。而是有毒的、對抗的、來點刁難的或想要使壞的詩。
 ――不是作為撫慰讀者的角色嗎?

那種語言是定型的、陳腔濫調的東西,也就是會變的老套了。我只想用新鮮的語言。

 

 ――讀過你的處女作《二十億光年的孤獨》(1952年)的〈祈禱〉,當時你是怎麼想的?

這首詩是受到朝鮮戰爭的影響。當時我要邁入二十歲,在大國的對立背景下在鄰國進行著代理戰爭似的事情,感到非常的不安。以年輕人的思考方式想著地球全體的命運。不過那時馬克思主義還沒普及,只能以自己的立場想對現實期望、祈禱些什麼。

 ――關於朗讀的看法是?

是與被印成文字媒體的詩相等位置的。也可以默念,但大家絕對可以從朗讀中感受到韻律、音調、速度與重音。現代詩的難在於我們無視於文體中所蘊含的音韻,只想著意義在書寫。

朗讀的樂趣在於現場有聽眾,可以接收到即時的反應。對詩人來說是一種鼓勵,聽眾走掉時也是一種批判。
 ――震災後「日本加油」的大型口號被大肆宣傳。

我們都是聽著「無欲也要贏」、「一億總懺悔」之類的各種標語下長大的。所以已經不想再聽到這種話了,不過原本我就對團體很排斥。

 ――所以也有人很擔心這種語言的量產。

這就是所謂判斷力遲鈍。應該說是聽者方的問題。想要用自己話來阻止那些,或是完全沒有這種意識,因為我很無力之類的。

 ――但是重點是產生毒性了。

這是很微妙的毒性呢!是不會突然就死掉的那種毒。

 ――所以還是要對抗大標語?

一定是以某種意識在什麼地方對抗著吧!看到「日本加油」這樣的語言就反射性地覺得很討厭。即使不大聲說出來,也希望大家要擁有這樣的意識。

(採訪・赤田康和,原文引自朝日新聞,翻譯・Frances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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